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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相當於一間公寓市值五成至八成的現金,整筆交給一個陌生房東,住兩年後再拿回來。沒有月租,沒有利息,只有一張合約。這不是某種金融實驗,而是首爾數百萬人至今仍在使用的租屋制度:전세,全租。
這個制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結構性問題的答案。它不是文化習慣自然演化的結果,而是在特定的金融條件下,由特定的受益者設計並維持的系統。理解全租制,就是理解首爾房地產市場真正的權力分佈。
一筆存款換兩年居住權:全租制的核心邏輯
全租制核心結構:押金規模與運作邏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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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租的基本結構並不複雜。租客將一筆大額押金,通常是市場行情下物件市值的五成至八成,一次性交給房東。合約期間(標準為兩年)租客不支付任何月租。合約結束,押金全額歸還。
這個安排對租客的吸引力在於:如果能夠籌措到足夠的押金,長期下來支出可能低於每月繳租。但這個前提本身就已經篩選了參與者,只有具備相當資本或借貸能力的人才能進入全租市場。韓國政府旗下的住宅金融公社(HF)和國民銀行、新韓銀行等商業銀行都設有專門的全租貸款商品,部分租客是借錢來繳押金,再用省下的月租來還貸款利息,整個結構依賴利率維持運作。
對房東而言,邏輯更直接。拿到大額無息資金,投入股市、再購房產或其他投資。只要資產增值速度高於資金成本,這筆錢就是免費的槓桿。全租制的黃金年代,正好對應韓國房地產持續上漲的數十年。
問題在於這個邏輯有一個致命的前提:房價不能下跌,利率不能驟升。
首爾全租制的受益者,與2022年之後開始付帳的人
三城押金制度比較:首爾、東京、上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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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韓國央行為抑制通脹連續升息,基準利率在一年內從接近零上升至超過3%。這個數字本身不算高,但對全租市場的衝擊是結構性的。全租押金的計算基礎,是假設房東能以免費資金賺取的報酬高於月租市場的合理收益。利率一旦上升,持有現金的機會成本提高,房東開始偏好月租而非全租,全租押金行情相對房價下滑。
這造成了一個市場術語稱為깡통전세(空罐全租)的現象,觀察趨勢顯示在2022至2023年間明顯擴散。具體的情況是:房價下跌後,物件市值低於全租押金金額。房東無力償還押金,租客的資金事實上變成了無擔保債權。首爾和仁川多個地區出現大規模押金無法歸還的案例,受害者包括依賴全租貸款入市的工薪階層。
受益者的名單在這個時候變得清晰。在房價上漲週期大量收取全租押金並持續投資的房東、銷售全租貸款的國民銀行與新韓銀行等主要商業銀行、以及透過活躍交易賺取佣金的房仲業者,都在系統正常運作時持續獲利。當系統出現裂縫,損失集中在那些將畢生積蓄或全額借款押入全租押金的租客身上。這種非對稱的獲利與虧損分配,不是市場失靈,而是制度設計的必然結果。
首爾、東京、上海:三座城市如何處理租屋押金中的信任問題
2022年升息衝擊:利率上升引發的連鎖崩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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租屋市場的押金制度,本質上是一個信任架構的設計問題:如何確保雙方都不會違約?三座城市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。
東京的敷金(shikikin)通常為一至兩個月月租,禮金(reikin)另計但近年已在市場競爭下逐漸減少。整體押金規模相對於物件價值極低,信任機制依賴的是嚴格的書面合約、保証会社制度,以及相對完善的租賃糾紛仲裁體系。房客違約的代價,由第三方保證機構承擔並向房客追討,風險被分散,但成本轉移為保證費用。
上海的租屋市場自2010年代以來逐漸走向機構化,貝殼找房等大型仲介崛起,部分市場份額由萬科泊寓、龍湖冠寓等長租公寓品牌接管。押金規模通常為一至三個月月租,信任機制部分依賴品牌信用。然而2019年前後,蛋殼公寓等長租公寓業者爆發資金鏈斷裂,租客押金同樣無法歸還,暴露了以品牌信用替代真實抵押品的結構風險。
首爾的全租制走了另一條路:用高押金本身作為信任工具。押金金額之高,理論上確保房東有強烈動機維護物件並歸還資金。但這個機制的運作前提,是押金金額始終低於物件清算價值。一旦房價下修,這個保護機制從內部瓦解。三座城市的故事指向同一個結論:沒有任何押金制度在資產價格崩跌時能夠自我保護,差別只在於代價由誰承擔。
月租定價是全租制的影子,不選全租也逃不出去
全租制對首爾租屋市場的影響,遠超過選擇全租的租客本身。即使一個租客選擇月租(월세),全租邏輯仍然滲透進月租市場的定價結構。
房東在設定月租時,計算依據是:如果這筆月租換算成全租押金,相當於多大金額?這個換算比率在市場上被稱為전월세전환율(全月租轉換率),由房市供需和基準利率共同決定,韓國政府也曾試圖以法律手段設定上限。利率變動不只影響全租押金,也會直接重訂整個首爾的月租行情。全租制是整個租屋市場的定價基準,不選擇全租的人,照樣活在全租制度的陰影下。
月租合約中通常也要求數個月到數十個月月租等值的押金,以防租客中途停止繳租。但這個設計實際上要求租客在支付月租之外,還需先鎖定一筆流動性,對低收入族群形成系統性排除。首爾市政府推行的청년월세지원(青年月租補貼)試圖緩解這個矛盾,但政策補貼的規模,始終跟不上押金市場膨脹的速度。
全租制度的設計,讓擁有資本的人可以用資本換取居住權,讓缺乏資本的人在月租和貸款之間被迫選擇。這不是市場的自然狀態,而是一個在資產升值週期中對有產者高度友善的系統設計,在週期轉向時才開始顯現其不對稱的代價分配。
現在的問題是:韓國政府在2023年之後推動的全租押金保護保險(전세보증보험)和登記制度強化,能否在下一個房市週期到來之前,真正改變這個代價分配的結構?還是只不過是在同樣的建築裡更換了一道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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